杜甫詩的評價能遠超過中國文學史上絕大多數詩人的原因,有很大一部分在於他勇於在題材上創新。從「曲江三章章五句」這詩來重識杜甫,正是因為在此詩中,除了可見他在詩題上模仿〈詩經 國風〉,更開拓新的語文形式,採用每章五句的創意,特出其詩意。

詩意是如何的特出呢?不但能夠引起人反覆咀嚼、更讓人思索在三之處,就在於末章最末句。而放在結尾的位置,正是巧妙的吸引讀者回頭重新再讀此詩的安排。

從首章看起:

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隨風濤。游子空嗟垂二毛。白石素沙亦相蕩,哀鴻獨叫求其曹。

此章從秋天景色入手,用景象映襯出杜甫己身的無奈,最令人驚心動魄的部分,是最後那種對友情的渴望是那樣情意深切,坦白直抒。單句作結的那種語猶未盡,正好淡化了強烈的情感,此種安排豈只是巧合!

接續的第二章,在此三章當中,具有一種橋樑的功能:

即事非今亦非古,長歌激越捎林莽,比屋豪華固難數。吾人甘作心似灰,弟姪何傷淚如雨?

尤其在末兩句,用一種故作曠達與旁觀者的角度來描繪自己生命的痕跡,是如何生活在長安曲江、看盡人世繁華後,即事吟詩的人生態度。但是,「甘作心似灰」又點出無窮的矛盾,既然甘願,又何必形容自己是心如死呢?這種甘願否代表杜甫的生命情懷就是帶著矛盾心情的夢想者?

這樣的懷疑,引領著讀者進入最末章: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往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

前三句看似真的要放棄長安的生活,歸隱至終南山與田野相伴。但是第四句再度繞回那同樣的矛盾之處,他想追隨的不是著名的隱士,而是以將軍名著稱於世的李廣。而引起後世歧見的最末句「看射猛虎終殘年」,自是因為此句在此詩當中特別豪壯,跟前面自棄之語「自斷此生休問天」似乎自相矛盾;但實質引發眾人質疑的是「看」一字是否為旁觀者的角度。若從前後句合併看來,似乎是有旁觀的意味;但對照整體而言,這應該是杜甫用一預言者的眼睛,來諷笑己志的寫法!而他正是藉由李廣的故事,來嘲諷自己。空有能力可射虎,卻隱於鄉間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若說射石以自娛,顯得大才小用,聞之可笑!而杜甫有滿懷的抱負與豪情壯志,現在也只能當成笑話自娛,自我諷刺意味甚濃!

杜甫一直以他的入世思想、儒者風範著稱於後世,但是從他驚人的創作力與數量龐大的作品當中,也可窺見杜甫本質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俠義志氣,就是因為兩種極端的力量在他的人格形成衝突,才讓後人得以見識到當時大唐末代的種種末世紀色彩。衝突是造就成功的極端元素,而「曲江三章章五句」可謂杜甫個人情懷的清晰呈現,當中的寂寞、矛盾與夢想,誰說不是文學永恆不死的吸引力所在!畢竟,只要身為人,誰能沒有寂寞、矛盾與夢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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