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德忍住嘆息的衝動,緊閉雙眼兩秒又再度打開。
「停車!」 她喝令司機。
她一彈手指,車門自動打開。
「上車。」
路旁那流浪漢連頭都沒抬,逕自盯著下水道孔蓋發呆。
「路西法、別逼我下車去拉你,立刻給我上車!」
流浪漢聽到路西法三個字有片刻的疑惑,視線從停靠在他眼前這台加長禮車邊金色的壓紋慢慢移動,直到跟一雙燃燒著某種光芒的細長雙朣對上。
他像是被催眠似的上了車,反正他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不是嗎?
車門彈指間又被關上,無聲息到不至於驚擾任何人。
「夫人...」司機不贊同的眼光配上略帶質疑的疑問聲調。
車廂內彷彿可以聽見什麼東西斷裂、啪地一聲,「閉嘴!立刻回家。」
荒謬的寧靜直到車子停下來為止 。
「我...」
「閉嘴!」
伊莉雅德耐性全失,一路拖拉著彷彿想抵抗同時又陷入迷惑的流浪漢。
她為什麼叫我路西法,我明明叫...咦!流浪漢驚愕的發現,太久沒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竟然忘了自己的姓名?
被拉到一個被很多布料環繞的寬廣房間內,滿室白金色毛地毯,厚重而垂墜的巨大窗簾。喔這房間很高,在這裡有一種回到子宮的安適感覺,溫暖而被環繞與保護。
「你怎敢...坐在那裡...」她還沒有從命運殘酷的玩笑當中恢復,她太過震驚、太多久違的情緒一湧而上,她注視著眼前這個落拓的男人,沒有看到他骯髒的四肢 佈滿鬍渣與亂髮幾乎遮蔽全臉。她看到的是他裡面的那個人。
她以為她早已練就了面對任何逆境的能力,她還以為她真的近乎解脫了...一股滔天的怒氣頓時佔據她,令她渾身微微顫抖。
當他用那雙渾濁、陰暗、近乎空無的雙眼回望著她,她終於爆發了。
「你是豬嗎...你以為你坐在那裡就沒事哦?你以為可以嘲笑命運?你真的以為你可以抵抗?多少年了...」她停頓,彷彿看到故人那般,像是看著深愛的人,那眼神讓他感到刺痛。
「路 西法,你到底要把大家搞到什麼樣的地獄才會滿足?你到底期望什麼...以為這次又會有個傻瓜愛上這個受害者?把自己奉上、犧牲奉獻的陪你玩這套全世界對不 起我的把戲?我的老天,你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才會膩,什麼時候才要把他釋放?凡人的軀體限制不了他,你真的是豬嗎?以為可以這樣逃過一次又一次? 你以為你比命運聰明?碼的...你到底要何時才要放棄那些你自以為的狡猾與小聰明,認真的玩一次?我沒有力氣再繼續了。我警告你...」伊莉雅德指著他的 鼻子大罵,絲毫克制不住那狂暴的怒獸,她的身體也漸漸泛起紅色的光暈,隨著她的指間而來的是炙人的燒燙感。
「小親親~我回來了...」隨著這低啞親暱的招呼出現的是一個像熊一樣高大,一身貴族穿著卻不顯得做作的銀髮老人。
「出去、我晚點再解釋。」伊莉雅德無力也不想掩飾自己的狀態,老人睿智的目光看著她與周圍空氣作用出批啪作響的火光,「小親親...別燒壞地毯了,你知道再也沒有金羊可以補...」他的話被自動甩上的門截斷。
「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人了?我不是你說的那個...路西法?」過多的酒精與藥物 讓他的記憶力變得很差,他幾乎忘記一切了。是嗎?
「搞錯?你燒成灰我都認得...」伊莉雅德嘆息。週邊的紅光稍微淡了下來,她陷入回憶,好幾世的畫面像是快轉電影畫面飛逝而過,「路西法、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終於,錯過了好幾次輪迴都壓抑沒說的問句,大聲響亮的回蕩在房間裡,彷彿那個聲音是個活生生的個體,在房間內飛舞,連窗簾與地毯都要躲避這問句。
「我不知道...」他吶吶的解釋只是激起下一波焚燒的憤怒。
「你怎有膽...」揚起的手本來是不加思索的想賞他一巴掌,但是長久光陰鍛鍊出的慣性,竟讓那手輕柔的撫過他的臉頰。
那撫摸帶來閃電般的刺痛,他敢發誓自己遭受電擊,片刻的暈眩之後他頭腦裡面出現久違的顏色與畫面,不再是灰暗頹敗。
她硬生生收回背叛的左手,一股氣像是蒸氣一般透過她全身皮膚滋地冒出。
「幾 百年了路西法?我不打算再次犯下同樣的錯誤,你聽見了沒有?我知道這一定不是巧合...不管再怎麼逃避,最後也逃不過自己,你懂吧,喪鐘尚未響起時,我們 都得步步為營。我不想再重來了,老天啊...是哪個環節出了錯?」伊莉雅德像龍捲風般迅速的在他週遭移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庭上抗辯。
「你...這次不是應該得償所願把我徹底推開然後重生嗎?我已經完成了我的部分,甚至我都走到了下一個過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她看進路西法雙朣最深處,試圖尋找那顆火種,詫異的發現他真的近乎空殼子了。
酒精把理智的迴路泡的泥濘不堪,而記憶也斑駁的猶如秋天的落葉。
「你 做了什麼?」命運彷彿在她痛苦蛻變的日子裡布下重重陷阱,「不管你做了什麼~都別想再把我拉進去。路西法、你良心被狗吃了?你竟敢坐在那裡...那我之前 走過煉獄之火只是個玩笑囉?你把我當笑話看嗎?別以為你躲在這空殼裡我就會心軟!你什麼時候才要扛起你那份重量?別想逃、我們這次一定要做個了斷。」
再次視線交錯後帶來另一波痛覺,他覺得熱、整個身體像被大火焚燒一般,他意識朦朧間覺得自己像蠟正在溶解...
伊莉雅德的神經不知道斷了幾根,她一把將他推到剛剛還不在這兒的全身鏡前面 :「你給我好好看看你自己!看仔細了...」
他在鏡子裡看到一個陌生的自己,好多個?
瞬間有太多的畫面爭相搶奪他的注意力,他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看還是在腦海裡面看?
無論換過多少件衣服、多少個年代,貌美的女子、俊美的男子,失敗的戀情像是演不膩的電影般重複,搞得他頭劇烈的痛了起來。
「我不懂....」捧著沉重燒灼的額頭,他跪了下來,想只止過多刺激帶來的作嘔感覺。
「路 西法路西法,那都是你,跟我以及其他無數被你搗亂人生的人,你以為忘了就沒事?」伊莉雅德搖了搖頭,她試圖拉開與路西法的距離,那蔓延了好幾世紀的迷霧已 經漸漸出現在這個房間,即使是她的火光都無法驅離那些引誘人迷失的霧氣,「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忘記,你是上了癮了!」伸手揮趕迷霧的伊莉雅德壓抑不住對自己 的憤怒,加倍的怒火燒地周身空氣批啪作響。
她竟然還會被迷惑,竟然還想要親近他,難道演了這麼多個世紀,她還要被牽動?
「你如果真的忘了,這該死的迷霧不會出現。你畢竟不是奧德賽,引不起海神的興趣。我的天哪,沉溺在這種病態的關係當中,讓你上癮了是不是?你愛上人類的脆弱跟痛苦,愛上那種絕望的激情,所以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自己放入這種情境當中去吸引那些自以為救贖者或犧牲者的對象?」
路西法被伊莉雅德的火光燒到上身赤裸皮膚紅腫,同時卻又有種不知名的喜悅爬上他的背脊,那是一種潔淨、他覺得安全...
「你還笑得出來?你以為我很愛嘮叨嗎?我不可能再一次...」伊莉雅德震驚的發現自己的火光不只燒光了路西法的衣服、還燒掉了他絕大多數的鬍子,露出他該死的臉龐,她竟然想要流淚,她感受到來自身體深處的渴望,那感覺太強烈,讓她差點失控也燒掉自己的衣服。
尖叫了一聲,伊莉雅德逃出房間,把赤裸裸的路西法留在那裡。

另一個房間裡,貴族打扮的紳士跟司機坐在沙發上享用英式下午茶。
「公爵大人,夫人如此衝動可能會釀下大禍。」司機魯米亞咬著小圓餅乾,喀吱喀吱地表達他的看法,這麼多年來,他這台加長禮車接送過多少名門貴族、天界地獄人界無所不去,他簡直不敢相信平常嫻靜優雅的夫人今天竟然舉止如此失常。
「我代她向你致歉。」公爵大人亞克提斯啜飲了一口綠茶,這根本就四不像,下午茶就該喝紅茶,偏偏醫生警告他只能用無咖啡因綠茶代替刺激性強的紅茶,壓抑住滿腹的抱怨,他挑眉看著魯米亞狂飲紅茶配小圓餅乾。
「在交界處把人帶回轉運界,這是違反規定的。」
正 因為是轉運界,所以是管不著的地帶,這兒的一切都由公爵大人做主,所以亞克提斯呵呵一笑,「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規定這東西,公爵大人幾千年來 看過太多了,前一秒還是歡迎光臨下一秒就是斷絕往來,上一刻要求疏散下一刻又說要封城,他深深知道規定就是拿來打破的。
「魯米亞,你說是吧?」公爵大人笑咪咪的看著異界司機第一人,「我相信以你開車的經歷,這點事情根本不算什麼吧?想當初你不也載著拿破崙一路殺上天界去抗辯、又載著希特勒趕赴地獄底層的公聽會?」
講 到這些光榮事蹟,魯米亞精神抖擻的點了點頭,「是啊,那真是美好的時光啊,好多人都要求我出書,最近又被幾個出版社盯上,就跟他們說我是個司機,哪有時間 好好坐下來寫本書?結果他們竟然想派個小毛頭來我車上聽我講故事!我可不是保母,我得工作啊,工作這東西是不等人的,說來就來也抗拒不了...」魯米亞叨 叨絮絮的說著,又吞了兩塊餅乾。
「所以在轉運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這兒永遠歡迎你來陪我喝個下午茶,緬懷一下舊日的美好。」亞提克斯優雅的把只喝兩口的綠茶放回桌上,「魯米亞,你就別趕著出界,好好休息兩天吧!」
異 界司機是不得休息,常在時空交錯間疲於奔命,因為天界跟地獄素來就唯我獨尊,一個興起要趕往哪裡都得司機立即出現,因為只有坐著異界司機的車才能順利到達 他界。然而不成文的規定就是轉運界裡天命與地令都無法進入,這裡就是明明白白的三不管也不能管地帶,這裡是公爵大人的天下。
魯米亞高興的銜命而去,即使他是個有名的工作狂,在接連工作好幾個錯亂時空後,也是需要小睡片刻修補靈體。而轉運界的客房有多麼珍貴,是尋常司機無緣得見的。

「天哪,妳何時買了那個」米亞法聲音中帶著敬畏與...妒嫉?
西萊雅絲困惑的提起手中那個皮包,「妳是在說我的背包?」
「請妳不要叫它背包好嗎?」米亞法的表情非常不以為然,「那對它來說是種污辱!」
西萊雅絲這下確定她是在談論這個背包了。
「恩...昆恩昨天晚餐時送我的。」她新任男朋友是一個謎樣的富豪,據說有無法計算的財產,天知道什麼叫做無法計算!她在心中好笑的想道。
「天哪,真想知道背著四隻小羔羊作成、價值可比一棟房子的限量名品走在路上的感覺。」米亞法陶醉的撫摸著那柔軟的淺米帶點粉紅的皮革表面。
西萊雅絲沒有讓任何表情展露在她臉上,但實際上她怒火高張。
傳送簡訊要求昆恩在晚餐後與她約會,西萊雅絲向自己保證一定要讓昆恩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西絲寶貝。」昆恩高興極了,這是自認識以來,她第一次主動邀約。
可是當他看到西萊雅絲坐得直挺,沒有露出半點笑容,用她那雙深邃無邊的藍眼睛直直看入他靈魂深處,那閃電般的剎那,他了悟這並非是個約會,這有可能是他們關係當中最緊張的一次,這有可能是一場攸關他是否可以續任她男友的一場談判。
昆恩整個胃部緊縮,彷彿回到他二十出頭剛接手父親職位,面對那些想把他生吞活剝、鯊魚般貪婪的敵手時那種緊張與渺小的感覺,頓時間將他環繞。
而他面對的是他深愛的女人,這女人甚至沒說上一個字,只是靜靜的看入他的雙眼,就製造出地球即將毀滅的效果。
「很高興你明白我們現在的處境岌岌可危。」她的語調還是那樣優雅,彷彿只是在打聲招呼一般。
「發生了什麼事?」昆恩完全放棄裝模作樣,他知道那招沒用,對西絲只能說實話。
西絲藍眼睛短暫的離開昆恩緊張的雙眼,他跟隨著她的視線,來到昨晚他送給她的禮物上面。
「呃...我不懂。」
「昆恩,記得我們剛認識的那一晚你跟我說過的話嗎?」西萊雅絲沉靜的問,但是沒有給昆恩回答的時間,「你說,你要一個誠實、可以信賴的另一半,你再也不要去懷疑對方愛的是你的錢還是你的人。而我跟你說,我相當認同,也決定使用你的標準,你覺得合理嗎?」
昆恩急速的點頭,他很感謝西絲沒有給他發言的空間,因為他現在根本緊張的無法說話。他一直在想,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很好。」西萊雅絲也點了點頭,昆恩稍微感到安慰,但是下一瞬間他彷彿被打入地獄,因為西絲舉起皮包,「那這東西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表情是那麼沉痛與絕望,讓昆恩生不如死。
「我...」昆恩驚慌失措,喪失語言能力的只能用眼神哀切的懇求著西絲。
深深嘆了一口氣,西萊雅絲看到昆恩的眼神,心軟了大半,這男人就是有一雙小狗般渴望的眼神,讓她總無法氣他太久,「昆恩,你不能每次都來這一招。要不是米亞法告訴我,大概這件事就這樣被我忽略過去,她對這些東西天生就有敏感的雷達,你別以為有任何可能逃過她的眼睛。」
明明聽不是很懂西絲在說什麼,但是昆恩莫名的升起一股心虛。
「從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是獨特的、可預測的、非常實際也非常謹慎的人,你還記得嗎?」像是在跟幼稚園小朋友講話般,西絲的聲音充滿的忍耐與溺愛,「所以當你送這東西給我時,就像是賞我一巴掌一樣。」
昆恩眼睛恐懼的瞪大,「不...我不是...」
「歐你是的,昆恩。我寧可你送我一把通我你心靈的鑰匙,也不願意你送我這...」西絲難掩厭惡的看著那個價值一棟房子的背包,「你是在告訴我什麼?不,我不接受。」
「我把你當成無價之寶,而我要求同等的對待。」西萊雅絲嘆息著結束了這次談話,「如果你做不到,那或許我們不適合繼續下去。」

昆恩像是條落水狗般失意的走進他此生最好的朋友亞倫的單身公寓。
「昆恩?看看你,怎麼回事?」亞倫驚訝的看著好友失魂落魄的樣子。
「我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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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姬不說話只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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